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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年夏长,念父如常

发布时间:2026-08-25    作者:栾梅俏    来源:保康融媒网

父亲去世已经八年整了。

每年一到暑假,父亲离开我的年轮便又多了一圈。清楚的记得八年前刚放暑假的一个夜晚,外面下着瓢泼大雨,我接到噩耗,母亲告诉我,父亲走了。那个暑假,成了我人生中最黑暗,最痛苦的一段时光。

处理完事后,回到家中,我甚至不敢上街,不敢见人,走在街上,我会不由得想,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有父亲,而我却没有了。看着某一个熟悉的场景,我会突然间泪流满面。

独自在家中,我会搬个凳子坐到餐厅阳台,因为父亲偶尔来我家时总爱搬个凳子坐在那里抽烟。半夜睡不着觉,我会躲在被窝,一遍遍拨打父亲的微信电话或者qq电话。也会在夜里11点多,河堤上路灯都关了,没有人时,一个人跑到河堤上大哭一场,稳定情绪之后再回家。

而这些都仅限于我一个人独处时,平时我还得强装平静的操持家务,照顾孩子。

暑假结束后,我去往教学点交流工作。环境变了,生活依旧向前,可心底的执念从未消散。深夜依旧会习惯性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,依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突然红了眼眶,泪水失控滑落。

后来学校里开辟劳动实践基地,准备播种一片花种子。我和其他老师还有孩子们一起挖地、播撒种子、浇水、拔草,看着遍地小嫩芽一天天长高,最后满地开满鲜艳的花朵。

那段日子,除了日常教学工作,我所有闲暇时光都泡在这片基地里。不惧正午烈日炎炎,不畏傍晚暮色沉沉,默默守护着一片花开。

只因父亲一生酷爱养花。我总觉得,我亲手浇灌的每一株花草,都是在延续他的热爱,都是我与他遥遥相伴的方式。第二年,实践基地分出一部分土地种菜,却特意留住了一隅繁花。如今回望,那一片花海,悄悄治愈了深陷悲痛、无法释怀的我。

慢慢地,我接受了父亲已经离开的现实,但我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父亲。

父亲离世前是一位教师,在整理他的遗物时,我留下了他的一本工作笔记。从笔记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很负责任的班主任,有班上每位孩子的情况记载,包括身高体重;有孩子的成绩记载,包括成绩下降原因分析;有班主任工作记录,每一次班会召开的时间内容以及注意事项;有班上留守儿童信息,详细到与留守孩子的父母可以电话沟通的时间……以前我只知道他工作很负责任,却不知道他的工作能做到如此细致。

时至今日,这本笔记我仍然经常翻开来看,看着熟悉的字迹,看着一项项工作记载,似乎他仍健在,仍在忙碌着。

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似乎无所不能。

他会种地,会扛着犁赶着牛到地里去犁田,也会插秧割谷子,总之田的活儿都会;他会做木工,屋里的家具修修补补都行,小时候见他用木工刨子的时候,我最喜欢守在旁边拉长长的刨花;他会盖猪圈,屋里的土墙猪圈倒了,他便买来砖和水泥新修猪圈;他会展(方言,音同,但应该不是这个字)糖片儿,从熬制麦芽糖到起锅冷却,放在石磨架子上拔糖,到炸米花,到化糖下米花,最后起锅压制冷却,切成一片一片的糖片儿;他会做饭,他最擅长的是做鱼、煎豆腐、炖各种汤,还有做馍馍,一整套繁琐工序,父亲总能做得娴熟利落。

我们每次回去,厨房里总有他和母亲一起忙碌的身影,他总会做几个拿手菜。

他会踩缝纫机,裤子长了打裤边儿这样的活儿,母亲忙碌的时候他都自己动手;他还会自己走电灯线路、换瓦——他在去世之前把家里的老房子修缮了一遍,为我们守住了安稳的家园。

时光藏着无数温柔的旧忆,一幕幕清晰如昨。

我还记得2002年,那年我和哥哥同时考上大学。他送我们上学的情景。

他带着我先送哥哥到荆州,再送我到武汉,那时店垭没通高速,交通极为不便,出门全靠坐班车,还得拖着一大堆行李一趟趟转车,报名交费用都是带现金,安顿好哥哥已经天黑了,在荆州找了个旅馆,多人混住的,记不得多少人了,我记得父亲让我睡在房间一个角落的上铺,把给我报名的一沓现金包好藏在我的枕头下面,他睡在我下铺对面的床上,让我安心睡觉,他半睡半盯着我枕头。

抵达武汉校园,他帮我在学校安顿好,又带我到学校对面的超市买衣架和水桶,那是我第一次坐电梯,下电梯一个踉跄,差点摔了一跤。

我会想起2006年,那时候我大学毕业后已在深圳待了一年,后来回到老家,临近过年,父亲早晨出门,说是去查工资到账了没有,后来回家时,给我和母亲带回了同款一人一件羽绒服,还给我买了一双长靴子,那是我的第一件羽绒服,也是我穿的第一双靴子。

我会想起2012年,那时候我已成家,女儿已经快两岁,正月带宝宝回娘家小住,那时候父母已在老家街上买房居住,老家的冬天格外寒冷,晚饭后女儿闹着要逛超市,我在劝说明天再去,父亲便已经用了一个抱毯把我女儿包起来抱着出门了,回来时,女儿小小的身体包裹在父亲的外套中,外面又包了一层抱毯,父亲一手搂着女儿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扭扭车,那个蓝色的扭扭车到现在还在我家没舍得送人或丢弃。

《寻梦环游记》有一句台词:真正的死亡,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你。

八年寒暑更迭,岁岁盛夏如常。我的父亲,从未真正离去。他藏在岁月的烟火里,藏在盛开的花海中,藏在我岁岁年年的思念里,藏在我往后余生的一言一行里。

年年盛夏,念念吾父,岁岁如常,岁岁安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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